
第4章 端倪
樱花大道尽头的石阶上,抱吉他的男生正把某首爆火的网络歌曲弹成变调的情歌。
柳晗山数着落在程嫚头上的花瓣时,突然听见人群爆发出起哄声——有人用射灯在宿舍楼墙面打出凌乱的光斑。
“要是侯社长来这招……”程嫚故意撞她肩膀,“话说他怎么不来找你了,果然啊,男人就是没有一个可信的。”
自从生日会后,侯训就像被按了暂停键的钟表,连考古社群里的早安打卡都停在了生日会那天的06:15。
“可能最近在忙吧。”柳晗山踢飞一颗鹅卵石,石子撞进了路边的花坛。
走到宿舍楼下,程嫚突然拽着她蹲下,手机镜头对准梧桐树后闪过的藏青衣角:“赌五包辣条,萧学长绝对是来找某个学妹的,我已经撞见好几次了。”
视频里萧又屶正用病历本挡着脸,腕间红绳银铃却诚实地跟着傍晚的风摇晃。
“贺丹?”室友贺丹突然踩着高跟出现在镜头里,精致的妆容让程嫚怀疑她是刚化完妆才下楼的,程嫚小声嘟囔,“他俩啥时候凑一块去了?”
“嫚嫚,感觉每天和你在一块都像在做贼。”
“这叫信息采集。”
程嫚开寝室门时,贺丹见两人进来,她慌忙把某样东西塞进化妆包。
“坦白从宽!”程嫚将偷拍视频怼到贺丹眼前,“上周你还在吐槽医学院都是书呆子呢。”
“就……学术互助。”贺丹的指甲油刮花了粉饼盒,后退了半步,“他帮我做美容食补清单,我教他辨认化妆品成分。”
程嫚狐疑地看着贺丹,“萧又屶学化妆干嘛?”
一旁得了流感的柳晗山突然咳嗽起来,贺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出消毒水,结果喷头朝向反了,贺丹喷了自己一脸。
三人同时僵住时,晚风掀起窗帘,露出楼下梧桐树后萧又屶的身影。
柳晗山很少在晚上出学校,但那天实在是太馋了。
凌晨两点的便利店冷光里,柳晗山对着关东煮雾气哈气。
玻璃门开合的电子音惊醒打盹的店员,萧又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“排异期吃这个,是想给医学界添新案例?”
她慌忙藏起辣味鱼丸,有些心虚,“我已经忌口很久了。”
高怀好跺着脚走进便利店,凌晨的风微冷,他有些冷,“萧又屶,你买个水怎么这么慢?”
看见柳晗山在窗前座位上,嚼着没完全咽下的鱼丸,高怀好热情地邀请柳晗山一起逛夜市。
凌晨两点的护城河像条打翻的墨绸,浮着几点未眠的霓虹。夜市老旧的灯泡串在风里晃荡,将柳晗山的影子揉得忽长忽短。
夜市人潮像被惊扰的沙丁鱼群骤然涌动,高怀好举着糖葫芦被人流挤到三步开外:“医学天才付钱!”
山楂晶亮的糖壳映出柳晗山偷瞄烤冷面的眼神,萧又屶默默多要了份免辣酱。
“山山过来坐呀!”高怀好看着还在原地发愣的柳晗山。
高怀好的声音把柳晗山从思绪中拉出,她这才发现萧又屶和高怀好不知何时已然在烤冷面小摊前落了座。
“尝尝这个。”萧又屶突然递来银杏状的米糕,“陈皮莲子馅。”
柳晗山咬破蜜饯夹心的刹那,陈皮香混着莲子清苦在舌尖炸开,这味道让她想起高三那年书店窗台上,萧又屶晒的莲子芯。
高怀好正在用刀叉“解剖”章鱼烧:“某些人表面禁欲系,私下连学妹的忌口表都倒背如流呢。”
“病号需要补充糖分。”萧又屶淡淡道。
“学长,我也需要补充糖分,啊——”高怀好两眼一闭努力把嘴张到最大,一套动作行云流水,等待萧又屶的投喂。
萧又屶夹起烧烤里夹杂的干辣椒,抛起一个漂亮的弧度,完美落入高怀好口中。
高怀好辣得嗷嗷找水。
“解剖学满分的人切章鱼烧真是暴殄天物。”高怀好一手喝水,一手分着被他切成小份的章鱼烧,“要不要尝尝被肢解的爱意?”
一份切好的章鱼烧被递到跟前,柳晗山正想要伸手接过,刀尖寒光映出萧又屶骤然收紧的下颌线。
他伸手拦截的动作太急,红绳银铃擦过柳晗山手背,在皮肤上烙下一串冰凉的颤栗。
高怀好扮着鬼脸,“是是是,照顾好你的小病号,啥也不让人家吃。”
柳晗山被逗得脸颊泛红,耳尖也开始发烫,默默收回了接章鱼烧的手。
“侯训他,在跟教授研究一个新课题,最近没来找你,别多想。”萧又屶突然没头没尾地说。
柳晗山知道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,也猜到了他说这句话的用意,“没事的。”
“你以后离侯训远一点。”高怀好嘴里嚼着东西,说话有些不清楚,“他有抑郁症,情绪不稳定。”
“抑郁症?”她指尖陷进糖葫芦的竹签,木刺扎进指腹也浑然不觉。
烤鱿鱼的焦香突然变得刺鼻,像极了当年手术室窗外焚烧医疗废品的味道。
萧又屶瞥见柳晗山睫毛轻颤的模样。
两年前书店的监控录像里,她的睫毛也是这样挂着冷凝的水珠,夜市喧哗忽远忽近,他的心底五味杂陈。
夜航船的汽笛刺破耳膜,恍惚间又见侯训蜷缩在实验室角落,抱着药瓶喃喃“晖哥对不起”。
意识到她在担心侯训,萧又屶凝视着湖面反射的霓虹,水光在眼底晃成细碎的银河,“别担心,很久没有复发了。”
柳晗山并不知道那晚萧又屶眼神里悄然掀起一阵巨大的悲伤。
第二天,柳晗山等了半个小时,终于看见他踩着湿漉漉的落叶走来,后颈抓痕被高领毛衣掩去三分,却掩不住袖口渗出的淡绿色药渍。
“阿晖,你早就认出了我,对吧?”柳晗山把装有橘皮茶的保温杯递给侯训,“高怀好说你得了抑郁症,是被拐的时候……”
“他们用铁链拴住我的时候,”侯训打断柳晗山接连的询问,扯开领口,锁骨处狰狞的烙铁印在晨光中蠕动,“说这是给不乖的小狗的勋章。”
柳晗山的指甲掐进掌心,侯训忽然低笑:“最暗的那间黑屋有扇气窗,能看见河对岸的蓝绣球。”
侯训撒了谎,其实黑屋里的情况更糟,没有气窗,也看不见蓝绣球,唯一的光亮来自铁栅栏外看守人员的手电筒。
但他蜷缩在拐卖团伙仓库时,确实日复一日画着照片上那簇花。照片背面褪色的“等山山病好”正在晨雾里燃烧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回烟雨镇?我爸爸还有程叔叔找了你好久。”
“我唯一的亲人去世了,我回去有什么用?”
那年烟雨镇的雨丝缠着纸钱灰,在陈阿嬷的棺材板上织出青苔。
侯训踩着湿滑的青石板路,每一步都像踩在黑屋里的碎玻璃上,那些嵌进脚掌的玻璃碴,化作灵堂前未燃尽的线香灰,在雨水中嘶嘶作响。
侯训没有参加陈阿嬷的葬礼,只是等到没人的时候,在她的坟前点了三支线香,而后再也没回过烟雨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