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何宇玺
停学的日子沉重而粘稠,家里空荡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父母欲言又止的担忧眼神像无形的枷锁,比学校的议论更让人窒息。最初的暴怒和屈辱像退潮的海水,渐渐沉淀下来,留下冰冷坚硬、硌得人生疼的礁石——何宇玺那张狞笑的脸,和他那句毒蛇吐信般的“身败名裂”。
周柯然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,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的光线,只余一盏昏暗的台灯在书桌上投下孤岛般的光晕。强子通过加密消息发过来的那张“接吻照”打印件就摊在眼前,像素不高,但足以看清柳韵刻意贴近的媚态和自己脸上那瞬间凝固的、混杂着惊愕、愤怒和恶心的僵硬表情。
耻辱感依旧灼烧着神经,但此刻,一种更强烈的、冰冷的探究欲压倒了它。
何宇玺,你到底图什么?
仅仅是为了那个“校草”的虚名?周柯然用笔尖重重戳着照片上何宇玺模糊的身影,眉头紧锁。这理由站不住脚。何宇玺转来高城二中没多久,就已经凭着那副精心包装的皮囊和刻意营造的疏离感,成功“篡位”,成了新的焦点。他早就赢了,根本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,布下这样一个堪称阴毒的局——利用柳韵的名声作为“脏弹”,还亲自下场偷拍、传播,这风险太大了。
是为了彻底毁掉我?让我在全校面前身败名裂,再也抬不起头?
这个念头更接近核心。何宇玺成功了。他现在是全校最大的笑话,“前校草饥不择食勾搭交际花”的标签,恐怕短时间内是撕不掉了。但这对他何宇玺本人,有什么实质性的好处?仅仅是为了享受把我踩在脚下、看我痛苦挣扎的快感?周柯然用力摇头。不,何宇玺不是那种只为了低级趣味就铤而走险的蠢货。他精于算计,不仅仅只是一个算计者,他到底要干什么?
……
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将何宇玺房间外的世界隔绝,只留下几缕下午惨淡的光线,挣扎着挤进缝隙,在地毯上投下几道细长的、如同囚栏的影子。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红木家具和真皮沙发特有的气味,混合着空气清新剂刻意的甜香,却掩盖不住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与空旷。这栋位于高城顶级别墅区的豪宅,华丽得像一座精心打造的黄金牢笼。
何宇玺背对着房门,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。窗玻璃映出他模糊而挺直的背影,校服早已换下,穿着一件熨帖的深灰色羊绒衫,整个人却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。窗外精心打理的花园景致,在他空洞的视线里扭曲成一团模糊的色彩。
门外传来刻意放轻却依旧刺耳的脚步声,停在门口。没有敲门,门把手被转动,一个穿着笔挺黑色管家制服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推门而入。他叫福伯,名义上是管家,实际更像是这座冰冷宅邸的看守者。
福伯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托盘,上面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和一碟小巧的点心。他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微笑,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,反而透着一股审视和不易察觉的轻蔑。
“少爷,下午茶。”福伯的声音平板无波,将托盘放在何宇玺身后的茶几上,动作标准得像受过军事训练。
何宇玺没有回头,甚至没有动一下。窗玻璃上,映出福伯走近的身影,停在他身后一步之遥。
何宇玺的脊背似乎绷得更紧了些。他依旧沉默。
福伯的目光扫过房间,落在书桌上摊开的几份财经杂志和一份摊开的项目企划书上。他踱步过去,伸出带着白手套的手指,随意地翻了翻企划书,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。
“少爷,恕我直言,”福伯转过身,面对何宇玺的背影,嘴角那点虚假的微笑彻底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,“您现在最该专注的,是您的学业,还有如何在董事会上给股东们留下好印象,而不是这些不切实际的‘兴趣爱好’。”他的目光扫过墙角一个被布罩盖着的模型轮廓,“老爷希望您尽快成熟起来,担起责任。毕竟……”
他故意停顿了一下,声音压低,却像淬了毒的针,精准地刺向何宇玺最脆弱的地方。
“毕竟您没爹妈了,何家偌大的家业,最终还得靠您。您不能再像以前那样,由着性子胡来。玩物丧志,只会让您显得更加……扶不上墙。”
空气骤然凝固。
窗玻璃上,何宇玺模糊身影的轮廓猛地一僵!垂在身侧的双手瞬间紧握成拳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一股冰冷的怒意,混合着深入骨髓的屈辱,如同岩浆般在他体内奔涌,几乎要冲破那层名为“教养”和“克制”的薄冰。他感到血液冲上头顶,耳膜嗡嗡作响,眼前甚至有些发黑。
福伯的话,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在他的心上。“没爹妈了”——这个残酷的事实,在他转学到高城二中后,被精心掩盖在“海外经商”的借口下,成了他必须独自背负的沉重秘密和耻辱的源头。而此刻,这个秘密被这个依附于何家、狐假虎威的管家,用如此轻蔑、如此理所当然的语气戳破了,还用它作为鞭子抽打他,提醒他所谓的责任和“扶不上墙”。
他猛地吸了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刺得肺部生疼。他用尽全身力气压制住想要转身一拳砸在那张虚伪脸上的冲动。理智的弦绷紧到极致,几乎断裂。他知道,在这里,在这个名义上属于他、实则被家族势力严密监控的“家”里,反抗福伯,就是反抗他那位位高权重、掌控一切的伯父。
他不能。至少现在不能。
何宇玺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麻木僵硬。他强迫自己挺直已经有些颤抖的脊梁,依旧背对着福伯,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挤出来的一样,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仍无法完全控制的紧绷和沙哑:
“知道了。茶放下,你出去。”
那声音里的寒意让福伯都微微怔了一下。他看着何宇玺挺得笔直却僵硬无比的背影,眼底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又被更深的嘲弄取代。到底是年轻,就算再能装,被戳到痛处还是藏不住。
“是,少爷。”福伯恢复了那副平板无波的声调,微微躬身,动作无可挑剔地行礼,“请您务必记得老爷的吩咐。”他最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那个被布罩盖着的航模,转身,皮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,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
门锁“咔哒”一声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