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

江岸上的青苔滑得像抹了层猪油,陈岁几乎是半拖半拽地被妇人扯着往前走。

浓雾像是一堵灰白色的墙,把来时的路遮得严严实实。江水拍打在礁石上的声音,在浓雾中听起来像是某种野兽的低吼。

“大姐……”陈岁紧紧抱着胸前的包袱,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,“咱们……咱们去哪?半炷香后,他们要是找不到咱们……”

“别怕。”妇人紧紧攥着陈岁的手腕,那力道大得惊人,指甲几乎要嵌进陈岁的肉里。她压低声音,语气里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镇定,“他们要是敢下船找咱们,这沅水江上的暗流,够他们喝一壶的。咱们现在要做的,是找个连他们都找不到的地方。”

柳如烟走在最前面,手里那把勃朗宁手枪已经上了膛。她警惕地环顾着四周,突然停下了脚步。

“前面有个窑洞。”柳如烟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
陈岁猛地抬起头。透过浓雾,崖壁上那个挂着褪色白幡的土窑赫然出现在眼前。那是她白天在江面上看到的悬窑,也是梦里那个清朝书生出现的地方。

陈岁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,胃里一阵痉挛。她害怕极了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别去。千万别去。

可还没等她开口,妇人已经拉着她,朝着那个土窑走了过去。

窑洞外的空地上,弥漫着一股浓烈的、令人作呕的奇异香料味,像是防腐的朱砂混杂着陈年的腐木。

在窑洞入口,静静地立着一个人影。

陈岁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,死死抓住了妇人的衣角。

那是一个穿着清代青色长衫的男人。他背对着她们,身形僵直得像一块木板,双臂诡异地向前平举着,指尖用一根红线绑着一张泛黄的符纸。

湘西赶尸……陈岁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外公《岁安本草手札》里的记载。

“沈先生?”柳如烟停在三步之外,枪口稳稳地指着那人的后背,声音里透着一丝试探。

那人没有回头,也没有说话。但就在这时,他缓缓地、以一种极其僵硬且违背人体关节常理的方式,转过了头。

陈岁看清他脸的那一瞬间,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。

那是一张风干得像树皮一样的脸,眼窝深陷,皮肤呈现出一种死气的灰白。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里根本没有活人的神采,瞳孔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,像是两颗凝固的血珠,死死地“盯”着她们。

“沈先生……”妇人突然松开了陈岁的手,上前一步,脸上的市侩与精明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恭敬。她微微弯下腰,声音颤抖地说,“沈家大少爷,您派我潜入陈家打探消息,如今陈家绝嗣,东西不在陈家……难道,真的在这悬窑里?”

陈岁猛地转头看向妇人,瞳孔地震。

原来,这个看似仗义的妇人,根本不是什么底层百姓!她竟然是沈家安插在陈家的仆役!她之前所谓的“保护”,不过是为了从陈岁身上套出悬窑的线索!

“黄金……”柳如烟冷笑了一声,枪口依然没有放下,“军阀那边催得紧,说这悬窑里藏着前朝留下的军饷黄金。沈先生,您既然在这儿守着,想必是知道黄金在哪了?”

干尸般的“沈先生”没有理会柳如烟,他那双暗红色的双瞳缓缓转动,最终,死死地定格在了陈岁身上。

陈岁只觉得一股阴冷的寒气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。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,手死死护住胸前的包袱。

“他……他在看我……”陈岁颤着声音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
妇人转过头,看着陈岁,嘴角勾起一抹让人毛骨悚然的慈祥:“大妹子,别怕。沈先生不是在害你,他是在看你身上的‘气’。你外公当年能从这悬窑里活着出去,你身上,一定有他留下的东西。”

柳如烟也冷冷地瞥了陈岁一眼:“小丫头,现在你该明白了吧?这船上,没有人是干净的。我们保你,只是为了让你给我们带路。”

陈岁深吸了一口气,强压下心头的恐惧。她知道,自己已经被这群人逼到了悬崖边上。

既然躲不掉,那就只能硬着头皮,跟着他们走进那个她最害怕的“鬼门关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