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墙外之神

电击后的第十三次心跳，吴彦真发现墙壁在呼吸。

淡绿色的病房墙壁随着某种非人类的节奏起伏，表面渗出带着腐草气味的黏液。他试图抬起被束缚带固定的右手，却看到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——不是血管，而是细如发丝的银色触须，正沿着肌理编织新的神经网络。

【认知滤网损坏率：89%】

【建议：不要直视通风口】

残存的银眼功能在视网膜上投下这行警告时已经晚了。吴彦真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移向天花板角落——通风栅栏后面不是黑暗的管道，而是一颗巨大的、布满血丝的眼球。瞳孔收缩时，他听到遥远的星系中有天体在尖叫。

“第372次人格矫正完成。“莫里斯的声音忽远忽近。他的机械义眼此刻完全变成了章鱼般的触须团，每根触须末端都长着微型人嘴，“现在告诉我，你是谁？“

吴彦真的声带不受控制地震颤：“E714实...“话语中途变异成非人的喉音，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舌头正在分叉，舌尖冒出细小的吸盘。

莫里斯突然用机械手掰开他的左眼睑。角膜上浮现出诡异的纹路——那不是血管，而是微缩版的银河系旋臂，其中某个悬臂上标记着鲜红的Ω。

“有趣。“莫里斯的触须兴奋地摆动，“这次清洗唤醒了深空记忆。“

束缚带突然自行解开。吴彦真摔在冰冷的地面上，瓷砖缝隙里渗出荧光的蓝色液体。他爬向观察窗，窗外根本不是医院走廊，而是无尽的虚空。红裙女孩漂浮在其中，裙摆膨胀成直径数公里的伞盖，每道褶皱里都镶嵌着惨叫的人脸。

“看这里。“莫里斯拽着他的头发转向病房门。

门上的油漆正在剥落，露出底层的肉质。门把手扭曲变形，最终固定成双头婴儿的形态。左边的头开口说话时，吴彦真头骨内响起亿万人的祈祷声：

“墙外的神饿了。“

整面门墙突然外翻，露出后面令人癫狂的景象——无限延伸的白色走廊里，挤满了蠕动的人形。它们都有吴彦真的面孔，但身体像融化的蜡烛般彼此交融。最前排的几个“自己“正用骨刀雕刻着某种非欧几里得几何体，刻下的碎肉组成鲜活的赫兹普龙立方体。

“记忆雕塑。“莫里斯推着他走进走廊，“用你删除的人格做的。“

走廊开始扭曲成莫比乌斯环。吴彦真跌倒时，手掌按到的不是地面，而是一张巨大的、由神经网络构成的脸。它睁开没有睑的眼睛，瞳孔里播放着终极真相：

这个精神病院是活的。它是漂流在猎户座悬臂上的量子生物，专门吞噬文明发展出的异常意识。地球只是它表皮上的一个菌落，而所谓的记忆迷宫、银眼人、双头婴儿，不过是这个生物神经末梢的放电现象。

“现在你明白了。“所有融化的吴彦真同时开口，声音形成驻波在走廊里震荡，“为什么母亲要给你植入深空抗体。“

莫里斯的身体突然爆裂。从机械躯壳里涌出的不是血肉，而是银河系尺度的暗物质触须。它缠绕住吴彦真，将他拖向走廊尽头突然出现的黑洞——那其实是一张嘴，齿缝间卡着无数个破碎的文明遗骸。

红裙女孩从虚空中降下。她的裙摆裹住吴彦真，三百七十一张人脸同时亲吻他的皮肤，每一下接触都注入一段被吞噬文明的记忆。最古老的记忆来自七十亿年前，某个将自身改造成量子态的种族最后的哭喊。

“吃下神。“女孩撕开自己的胸膛，掏出跳动着的微型黑洞塞进吴彦真嘴里，“否则它会吃完所有时间线。“

黑洞穿过食道的瞬间，吴彦真体验到了宇宙大撕裂。他的身体在每个普朗克时间里重生又毁灭亿万次，最终固定在某种超越形态——左眼仍是银色，但右眼变成了Ω形的时空奇点。

精神病院开始尖叫。墙壁的肉质表面鼓起无数肿瘤，每个肿瘤都爆开成尖叫的嘴。走廊像受伤的蚯蚓般痉挛，融化的人形们开始互相吞噬。

“你污染了培养皿！“莫里斯的残骸发出超新星爆发般的怒吼。

吴彦真举起右手。指尖射出的不是光线，而是一条条基本力场构成的锁链，它们缠绕住疯癫的走廊，将其压缩成克莱因瓶的形状。瓶内传出数百个文明最后的惨叫。

红裙女孩突然开始溶解。她的裙摆化作星云，人脸变成漂浮的微行星。“去找钟楼...“她最后的嘴型说，“真正的钟楼在...“

虚空再次重组。吴彦真跪在沙漠里，怀中抱着奄奄一息的双头婴儿。它的透明皮肤下，两颗大脑正在融化成夸克汤。左边的头挣扎着说出最后遗言：

“母亲在虚...“

右边的头接上：“...妄之墙等你。“

婴儿的身体爆发成量子泡沫。每个泡沫里都浮现着苏明月的身影，她穿着1995年的手术服，正在无数个平行宇宙里同时进行着脑部手术。

吴彦真的银眼突然接收到来自宇宙背景辐射的信号。它被调制成一段影像：猎户座悬臂某处，有座由中子星物质构成的钟楼正在向全宇宙广播警告信号。钟面显示的不是时间，而是宇宙的熵值。

当他想更仔细看时，沙暴突然袭来。风沙组成巨大的手掌，将他拍回“现实“——

精神病院的隔离椅上，吴彦真浑身抽搐。莫里斯正在病历本上记录：“第372次电击治疗失败，建议切除前额叶。“

窗外的红裙女孩举起写着数字的纸条：373。